網頁

2015年5月29日 星期五

[轉錄]停刊十年後 ~〈神奇地帶〉全面探討~(2003)

http://wolfenstein.pixnet.net/blog/post/3001147

完全不熟的雜誌  不過剛好有用到這方面資料  就轉錄一下
現在部落格沒事都會關站or收掉 網路連結也會消失  有的文章還是要幫忙備份@@
(除非你跟google很熟可以去他們那裏問XDXD 但找起來還是會累死你吧)

電子森林 停刊十年後 ~〈神奇地帶〉全面探討~

猛然憶起今年十一月就是〈神奇地帶〉(以下簡稱〈神奇〉)停刊滿十週年了。這份出刊為期三年半的雜誌,影響了無以計數的年輕動漫愛好者。 

我剛好趕上〈神奇〉的最後一年。當時正在迷《鋼彈》模型玩具的我,原本只是把它當成《鋼彈》的資訊誌來看。但一期期看下來,漸漸發現動漫畫的天地原來可以這樣不斷探索下去,不是只在看完作品時結束,或者買買玩具而已。當我決心繼續探索下去時,突如其來的停刊令我錯愕不已,也頓失情報來源。 

十年來,我們目睹台灣漫畫市場的消長和漫畫創作的興衰,經歷網路一日千里的發展,資訊越來越容易取得。〈神奇〉的部份製作群與受〈神奇〉影響的青年動漫迷們,在十年中相繼創辦各種組織與刊物,希望繼承再興〈神奇〉的影響力,這些年來也有了各自的成果。趁此週年時分,我想分析一下〈神奇〉的特色與影響所在,思考如何在環境劇變的今天,延續它的成果。

*           *             * 

不可忽略的是,自創刊起,〈神奇〉的主要身分一直就是一本「情報誌」。在無版權限制的盜版時代,〈神奇〉與另一本〈先鋒動畫〉都大量翻載日本主要動畫雜誌(〈アニメージュ〉、〈NEW-TYPE〉)的新作彩頁、訪談、動畫設定稿與連載漫畫(最有名的當屬《五星物語》)等內容,可以說其實是日本動畫雜誌(與一部分模型雜誌)的「綜合翻拷誌」。(在最後一年,〈神奇〉才開始加入自行整理的全球動漫情報,本土同人情報「第九調查局」等。)在當時對一般動漫迷來說日本動畫雜誌極難入手,這些翻載內容便有著替代的功能:除了表面的新聞情報功能外,那些為雜誌所畫的宣傳插圖和設定稿,對喜歡的動畫迷也有欣賞收藏的意義。 

但是這些功能,在漫畫便利屋與哈日精品店林立之後,便因為日系雜誌越來越容易入手而消失了。如今動漫迷可以經濟的價格賣到各式動畫雜誌與收集宣傳插圖設定稿的fan book,不會再買內容相同但翻印品質不佳(至少永遠不可能比原版好)的翻版。

而最基本的情報功能(包括中文的翻譯),也由於97年到99年台灣日本網際網路飛速興盛而被取代。動漫迷在網路上組成堅強的情報網,日本網路有什麼消息出現,很快就會有人轉譯通知,速度絕對比等日本雜誌發刊、再運到台灣來快多了,更別提還要做翻譯、翻印再作出版。 

〈神奇〉的停刊並不是上述現象造成的。但這些現象在停刊後幾年逐漸浮現,成為〈神奇〉復刊的最大阻力。在資訊網與產品通路快速發展下,雜誌只能自行開發出自己獨特的情報資源與附加價值。現在〈Frontier〉雜誌以同人圈內消息與每期聘請美少女插畫家畫封面,成為它的特色和賣點。

*           *             * 

當然,〈神奇〉並不只是單純的翻印情報誌而已。真正讓〈神奇〉有別於〈先鋒動畫〉等雜誌而影響至今的,是那些到後期佔雜誌份量越來越重的本土自創文章。這些文章大部分是介紹一部或好幾部相關聯的作品,有些則以動漫作品為分析對象,闡述作者的知識見解。(如「閒聊派」、「鋼彈研究所」、還有group 的科幻講座等專欄。)這些文章建立起〈神奇〉獨特的動漫觀點,影響了許多讀者的思考方式甚至價值觀。一直到現在,台灣本土的動漫畫專文,絕大多數仍遵循上述兩種文章形式。

事實上,在以提供新資訊為主要職責的動漫情報誌上刊載這麼多非新作的介紹分析文其實有違雜誌的本意。但是一來當時台灣與日本的動漫出版並不同步、資訊也不發達,不論新作舊作,讀者多半還是透過這些文章才知道那些作品,因此這些文章仍提供了對讀者來說"新鮮"的資訊,而其中對作品的看法也會影響讀者的好惡;二來就算已經看過那些動漫作品,閱讀別人對作品的陳述與感想也有同好交流的樂趣。而文章作者也確實是憑著動漫迷同好分享的熱情來寫作。在尚沒有網路、動漫迷的互動管道稀少,很容易感到孤立無援的當時,〈神奇〉便成為同好的「基地」。透過閱讀這些見解與分析,不受到社會認同的動漫迷漸漸培養出自我認同,相信這些在家爸媽會丟掉、學校老師會沒收的動漫畫,是有它的意義與價值的。

停刊之後,動漫文字的發表管道一度斷絕。但在94年到95年大學BBS 開始發達,許多青年動漫迷也開始集結在網路上發表各式各樣的動漫文字。在網際網路上,不但發表速度快、任誰都可以發表,而且讀者可以立即對文章做回應,沒有時間與空間的限制。透過網際網路,動漫迷的交流社群達到前所未見的興盛狀態。另一方面版權時代開始,各出版社開始有系統地出版日本動漫畫,舊有的主流、次主流作品慢慢地都出齊了,新作的出版也與日本時間差越來越小。 

在動漫畫資訊與產品越來越容易取得的時候,(以雜誌或書)出版動漫文字的意義卻越來越受到質疑。第一,由於動漫作品取得容易,讀者自己就可以接觸到大量的動漫畫,在網路上看到更大量的相關訊息,動漫文字的「新鮮度」與「影響力」因此大打折扣。往往介紹分析的作品,讀者不是早已看過,就是沒時間或心思去理會。 

另一層意義:「同好交流、建立自我認同」,也已經由數量龐大的網路動漫社群完成了。因為如此,這些年動漫文字的出版多半會以另一種目標作為理由:「推廣動漫文化、深刻動漫思考」。希望藉由出版動漫文字加廣加深動漫文化,使動漫畫獲得社會的認可與重視。 

〈神奇〉時代吸引著動漫迷的文字風格,一直影響迄今。但是如今這個目標,要面對不同的讀者群與寫作需求。自然需要另一種思考。首先就是要考量上述兩種文章形式的作用、特性與書寫需求。為行文方便,我將它們簡稱為「介紹文」和「分析文」。

*           *             * 

「介紹文」的作用就是希望讀者看了文章後會想去接觸欣賞所介紹的作品,因此它的預設讀者群自然是尚未看過其作品的人。這些讀者可能沒聽過這部作品,或知道但沒什麼興趣。為了引發他們的興趣,「介紹文」必須凸顯作品的特色所在,讓讀者相信它的優點是獨一無二、絕非其他作品所能取代的。能否成功說服讀者,自然要看作品是否真的如此優良獨特,還有文章作者的寫作功力。

但反過來說,要保持讀者的好奇心,就應當保留讓讀者自行發掘樂趣的部份。「介紹文」既然是希望讀者去欣賞原作品,那麼他就不應該將作品的內容過分引用轉述,或者一直說明其寓意議題,讓讀者失去思考空間,甚至因為枯燥的寓意而失去興趣。在這個資訊爆炸的時代,每個人都有太多事要做。就算是動漫迷,在看到文章之前也必定早已有大量的動漫畫在心中排隊準備購買欣賞。要讓讀者有意願看這些文章,看完後願意把介紹的作品排入購買欣賞的名單,「介紹文」實應該寫得夠扼要、夠一針見血,文章份量自然不可能太大。

「分析文」則是文章作者已經有自己的心得論點,希望藉由文章讓讀者了解並接受它。這種文章的主體其實是那些論點,作品只是做為論點的分析對象,是立論的憑依與例證。因此文章應該通篇聚焦在論點的闡述上,而不是去介紹或通篇轉述作品。「分析文」的預設讀者應該是已經看過作品甚至熟悉作品的人,沒有必要再對他們反覆說明作品的內容或優缺點。

上面說的可能很像國文課裡的老生常談。但事實是,現在有太多的動漫文字既介紹又分析、夾敘夾議夾引言。看起來文章份量不小,沒看過其作品的人只覺得讀來累人,已看過作品的人又覺得論點散漫不知所云。當然在網路上大家輕鬆閒談,東拉西扯無傷大雅。但如果要拿去出版,希望以此達成「推廣動漫文化、深刻動漫思考」的目標的話,如此為文只會使文章的力量自我抵銷,事倍功半甚至功零。文章作者應該先確立文章的對象讀者群,思考如何寫才會符合他們的需要,引發他們的興趣;而出版者則應為這兩種文章分立欄位,甚至開拓不同的發表管道,讓讀者更容易找到自己需要的動漫文章,各取所需。

當然這兩類文章只是佔大多數,仍不能概括所有的動漫畫相關文類。這兩類文章的普及,反映出動漫迷的自然需求與習慣。但是要貫徹上面所講的目標,我們還需要主動提升另一種文類--動漫畫創作相關文章,就簡稱為「創作文」好了。

*           *             *

綜觀整個動漫界,其中心一定是動漫作品,而不是動漫文章或週邊產品。但是台灣動漫產業的嚴重衰弱,讓本地動漫界永遠缺乏在地中心,使得動漫迷再對社會大眾推廣動漫文化時一直有極大的限制。一部符合本地人需求,能感動大眾的作品,比十篇百篇說動漫畫有多好多有益的文章更具說服力。就漫畫來說,如今的產業仍提供了些許的發表管道;就動畫來說,科技的進步也大幅降低創作門檻,浮現越來越多的可能性。但只要創作不出精采的作品,再多機會與可能性也會流失掉。不幸的是,現今動漫文字幾乎都還是從讀者觀眾的角度出發,與創作相關的,也只有讀者方面空汎不清的批評,或者動漫創作者的生平八卦,對於尋找創作方向、開拓創作方法一點幫助也沒有。

關於漫畫插畫的繪圖技法,我們已經有非常多的專文專書。但那些精采的動漫作品是怎麼被創造出來的,只是叫創作者瞪著那些作品自行參悟,效果極其有限。因此我們需要更多「創作文」,跳過作品的社會意義、無視作者的生活流水帳,專注於作品在創作上的獨到之處,與作者如何發現、建構出這些獨到之處的。唯有穿過複雜光鮮的作品表面、真正理解作者的「創作精神」,才會對創作者有所啟發。

另一方面,面對衰微的動漫產業,創作者憑一己之力很難明瞭業界的管道與機會所在。因此我們需要另一種「創作文」,探訪台灣業界的內部狀況,或者請業界人士作專訪專文,使產業構造透明化、管道公開化。業界狀況的昏暗不清,會使人裹足不前,也會使能力不足的人因為盲目的熱情投入,然後滿身挫折地離開。如果能讓人確實了解業界的艱辛程度與機會所在,反而可以讓人量力而為,讓真正的有志之士勇於投入。

當然上述的文類需要耗費時間和精力,並不是一般動漫迷可以輕易做到的。但是對於要晉身出版界,期望成為「專業動漫推廣者」的人來說,我相信他們有能力也有責任去實踐它。

*           *             *

上面對雜誌作了各方面的分析與思考,其實不外乎兩大方向:

一、獨特性:在台灣的動漫畫情報與產品與日本日漸同步的今天,我們必須提供日本主流媒體所沒有的獨特內容,並 且發掘讀者的需求,才能夠吸引讀者。  

二、專業性:這十年來,動漫迷們各自有所成長,族群也越形龐大而複雜,舊有的雜誌與文類已經不可能滿足動漫族群的需求了。不論寫作或者編輯,都必須以更專業的態度來使文章出版更進步。

希望這可以給主事者與有志參與這個領域的人一點參考。

日本的情報誌,是既有的出版界與動漫界產業合作的專業結晶。而〈神奇地帶〉,則是在本地動漫畫產業(不是代理業)近乎於零的狀態下,由滿懷熱誠的日本動漫迷勉力撐起來的。這是動漫迷的一大成就,卻也表示日本的經驗完全不可能直接移植,必須靠我們自己摸索學習。經過這些年的跌打損傷,動漫迷終於累積了一點資源。希望能藉由大家一起反省創新,加速台灣動漫文化的成長繁盛。

原載於〈逗.貓.棒 同人創作報〉第34期


2015年5月20日 星期三

[推薦] 〈小摩〉《小摩》by ask

有H。這篇我覺得多數甲會喜歡,異性戀也會喜歡,比上篇還推薦看(也比黃金童子好XD),12000字不多,網路很好閱讀。


〈小摩〉p.56~p.71





(1)

       小摩和我同年,是小時候的鄰居。

       說是鄰居,其實住得並不算近,隔了總有五十多公尺吧,總之是住在同一條街的玩伴。他家是舊式灰瓦屋頂的平房,靠街這邊看起來既陰暗又簡陋,不過後院是一大片寬廣曬穀場,隔了條大水溝正對遼闊稻田,因此附近的小孩一向聚集在他家後院玩。

       小摩和我自幼稚園起就是同學,一直到國中畢業。

       對我而言,小摩是童時最常在一起的玩伴,彼此也都認為對方算是自己的好朋友,但在我們之間,存在著一種既親密卻又隱然競爭的關係。自小我就是街坊鄰居公認最優秀聰明的好孩子,長得白淨可愛,口才又伶俐,打幼稚園起就被老師和長輩寵愛著,大人們讚不絕口的誇獎讓我一直有種高人一等的自傲。而小摩在他們心目中,則是個貌不驚人平凡無其的囡仔,調皮貪玩的野孩子,日後絕難成大器的那一型。在學校裡,我一向是班長兼小老師,專門監督同學溫習功課,老師還授予我用竹條打別人手心的權力。相反的,小摩就是絕不可能被老師選出來當幹部的那種人,頂多撈個無關痛癢的體育股長來當當,要不就等輪值時,掛個小組長頭銜收收作業。

       可是,在他家的曬穀場上,情勢完全逆轉。在學校裡叱吒風雲慣了,我總不自覺地希望成為團體的領袖,發號施令,但,孩子王卻永遠是小摩。我媽是那種覺得小孩子安安分分待在家中最好的女人,頂好是一放學就釘在書桌前溫習功課,要不練練鋼琴或書法也好,這樣最省事了。我不常被允許出門玩耍,因此與街坊同齡的孩子們,似乎存在著一層不熟悉的隔閡。更糟糕的是,我的運動細胞高貧乏,又極端厭惡田野間常見的昆蟲和動物。小摩看起來雖然比我瘦小,但力氣卻大得驚人,身手又矯健,無論打球或幹架都是第一把交椅,加上天不怕地不怕,最受男伴歡迎,相形之下,我在大夥的心中多半是號矯柔做作又龜毛的人物。現在想起來,小摩其實是我和其他同伴間的橋樑,我依賴著他建構自己的人際關係。

       我們就是如此維繫著一種奇妙的平衡,直到小學畢業。在某些方面,我高高凌駕俯視著,但另一方面,有時我又不得不俯首稱臣。每當這種時候,我高人一等的自尊不免覺得受創,而小摩,我猜多多少少在當時也會有種揚眉吐氣的快感吧。

       一般人總認為小孩子是最天真無暇的,像耶誕卡片上的小天使,像一張純潔無暇的白紙。當然,我是指:大人一向認為小孩子對「性」天生就該是一無所知的-------只有我才知道,這是個天大的笑話。

       早在連記憶都模糊了的年紀,我就知道撫摸自己的下體會有極舒服的感覺。簡單的很,只要把小雞雞頂端覆蓋的那層薄皮拉下來,來回摩擦那個後來才知道叫做龜頭的地方,就可以了。而且,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在幼稚園大班的時候就知道男女間的那擋子事,沒有人告訴過我,也不事因為我曾偷看過什麼。我覺得這是很簡單的道理:男生下面是凸的,女生下面是凹的,當然凸的地方就該放到凹的地方,這樣兩人都會很舒服。這個道理用膝蓋想都知道,但很多年之後,我才驚訝地發現並不是每個人都像我一樣聰明。

       當然,絕頂聰明的我,小時候就知道這方面的事事不能與外人道的。這種「羞恥」的事我絕口不提,也不說髒話,白天完美地保持著正直又驕傲的優等生形象,夜裡享受手淫的快感酣然入夢。因為性的快感早在幼年就有所體驗,所以性的想像也跟著很早就伴隨出現。不瞞你說,我是一個具有豐富想像力的人,換句話說,我的性幻想自幼時就多彩多姿。當然,這些也是絕對的禁忌話題,只有在小摩面前會適度的解禁。小摩非常愛聽我編造的一堆黃之又黃的故事,他好奇透了。你不能想像小孩子淫笑的樣子嗎?你真該來看看他聽我講那堆無稽謬言的表情-------不過這僅在我和他單獨相處的時候才可能會發生。

       在那個令人懷念的的曬穀場上,當然有很多有趣的童年回憶,比如說赤足在那條不甚清澈的大水溝中撈大肚魚啦、摘一堆葉子玩廚師或賣菜的遊戲啦、在秋收的稻田中烤蕃薯啦……當然也有我覺得不怎麼愉快的記憶,比如說每次打躲避球都很癟腳,常常被小摩的一記強球砸得既痛又辣,丟臉到家。玩到一半尿意來了,通常拉下褲頭就站在水溝旁解決,絕對不會有人還特意跑到廁所去,一群小男生站在水溝旁挺出小小的陰莖,像極了日本料理土瓶燒的茶壺頭,即使女生在一旁看也無所謂。

      小時候的我還是有天真的一面,比如說:一直煩惱長大後會跟哪個女生結婚。玩伴中的女生不多,我悲觀地認為只能娶小摩的妹妹了,實在是很難過,因為她長得很醜又很恰。小摩比我更煩惱,因為他也不喜歡我妹,我妹非常愛哭,可是比起我妹他更討厭鄰家的阿秋,因為阿秋非常三八,三八到我非常慶幸自己和她同姓,同姓是不能結婚的。

      和小摩之間並不是都一直和平的,事實上,我們常常翻臉,就如前面說過的,我和他存在著微妙的競爭感,只要在我們不和時,就會有意無意地朝對方的弱點攻擊,不過在小學畢業之前,結果總是重修舊好。

      有一次,已經忘了是什麼原因吵架了,互不往來了一個多星期。某天我慢慢踅到他家後院,看到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恨恨地把菜圃中一排蘆薈一夜夜用石頭搗爛,我知道那是他小姑姑視若性命,每晚必定用來敷臉的美容聖品,他這樣做當真是向天借膽。原來,小摩被她刮了兩巴掌,這是他豁出一切的復仇行動。當時看到他臉上兩道掌印的狼狽相,心中頗幸災樂禍,既想嘲笑他,又想去告密,不過,因為我也很討厭他那個凶惡的小姑,於是,看了一會兒,我也蹲下來默默地幫他砸爛了那兩排蘆薈,之後相視一笑,舊帳一比勾消。多年後,當我在社會學課堂上學到科塞[1]的社會衝突功能:外部衝突一致可以整合內部群體形成團結時,我總會好笑地想到這段往事。

      就是那一次,我們後來蹲在榖倉的角落裡吃冰棒,小摩又要我講自編自導的黃色故事,照例淫笑。後來,他拉開自己的拉鍊,拉出小雞雞好奇地端詳著。接下來,他解開我的褲子拉出我的,充滿研究精神地褪下我的包皮觀察著。我告訴他,只要稍微用力拉一下,他也可以把他的包皮拉下來,於是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那層薄薄長長的皮膚拉下來,一面跟我說:「真的不會痛耶!」

      他無限新奇地打量自己的器官,似乎非常不習慣,手一放,它就縮回原來的位置,江龜頭重新包得緊緊的。他再度將包皮拉下來,用另一支手嘗試著去碰觸著,時而鼓著嘴皮噓噓吐氣,一副太過刺激的樣子。過了一會兒,他對我說:「喂,來試試看……你含一下我的,看看怎麼樣?」

      我有點緊張,不是很想照他的提議做,但是,也不是真的完全不想試。他說:「好啦好啦,沒關係啦!」半強迫地攬住我的頸往下壓,我猶豫地彎下腰來,輕輕地將他的小雞雞含在嘴裡,剎時間一股奇異的味道充滿了口腔,情不自禁皺起眉頭,那並不是一種令人愉快的味道,我不太喜歡。小摩,不知道是覺得不習慣,還是太過刺激了,很快也把我的頭推開。我們的接觸只有短短的幾秒鐘就結束了,我坐直身子,兩人把褲子穿好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塵,走出榖倉。我們對這件事並不以為意,它,只不過是個遊戲罷了,當然我們也都知道這種遊戲是不能在別人面前玩的。走到陽光下我們又跟平常一樣說說笑笑了。

      那一年,大約是小學五年級吧!



( 2)

      我和小摩斷絕邦交,是在國中時代。

       小學畢業典禮那天,我們還挺感性地說:「即使上了國中不同班,我們仍要當永遠的好朋友。」國一上隨機編班,居然又成同窗,當時還很高興地說我們是有緣天註定。

       新學校、新班級、初時握們天天一起騎車上下學。附近幾所小學的畢業生都湧入同一所國中,沖淡了熟人的濃度,我一直有種和小摩相依為命的感覺,不過,這種感覺一定只有我自己才有,因為小摩一向是個善於交際的人。漸漸地,他有了一大票新夥伴,而一向驕矜自持的我,雖然不如他人面廣闊交遊四海,但多多少少也有了幾個談得來地熟人,慢慢地,我們不再同進同出了-------小鬼頭的交情其實是很不牢靠的。

       我們的興趣也開始分道揚鑣。國一起,我開始半生不熟地啃起紅樓鏡花[2],盲目膜拜史坦貝克[3]沙林傑[4],頂著張愛玲鄭愁予的光環四處招搖,一副了不得又不得了的文藝少年形象。小摩則成為運動場上的風雲人物,既練田徑又打棒球,雖然在課業中委靡不振,在草地上可是虎虎生風威懾八方。我延續著小學時代優等生的完美形象,他也吾道一以貫之。

       導致我倆關係破裂的主因,說起來還是婦人間的嚼舌。老媽最喜歡在左鄰右舍前裝模作樣:「台灣的升學壓力實在太大了!我們家小齊這樣下去怎麼得了唷!我真怕他考不上高中啊。」當別人開始透露出關心的神色,她就無限幽怨地嘆口氣:「成績一直不理想哪!這次月考才考第二名,數學也比上次退步了,才考九十一分,現在這種成績怎麼能夠跟人家競爭呢?我在想是不是該請個家教來幫他補一補了……」據說老媽這番忡忡憂心也令一向不太管小摩的王媽媽覺醒了,她開始天天數落小摩不用功不上進,跟小齊相較之下簡直是個註定「撿角」的廢物……漸漸地,小摩不愛跟我說話了。

      到了國一下,按成績重新編班。我當然是編在熤熤閃光的資賦優異班,連校長都在朝會上說我們是本校有史以來「最光明的希望」。小摩和他那票朋友則遠遠地被流放到靠街那棟整修中的校舍,據說在那兒是水泥和磚塊齊飛,從早到晚都有永不停歇的施工噪音伴著他們香夢沈甜的鼾聲……老師們實在也蠻陰險的。

      新學期開張那天晚上,據說小摩被父母痛揍一頓,爸爸打完媽媽打,這個執杖時那個就在一旁數落,我這瑞氣千條的模範生當然又被拿來跟他比較了一番。自此,小摩即使看到我也不再打招呼,形同陌路。

      我並未哀悼這份失去的友誼,因為疏遠早已是完成式。而且,在當時,早熟的我已經有了少年維特的煩惱,根本無暇去理會小摩跟我之間的陳年往事。

      小學六年級時,在浴室裡發現胯間第一根陰毛那天開始,我就意識到自己身體奇妙的變化。首先,是日漸抽拔猶如春樹的身高,接著,鏡子裡稚氣的圓臉也慢慢蛻變修長了,再來,是軟糯尖銳的童音漸漸過度成闇啞的變聲。還有,夜裡躺在床上,掌中握著的下體不知為何總是硬挺的;當時,我並不了解青春期男孩必然的勃起現象,只是驚異地感受著生理變化的神祕。在達到興奮的最高點時,還會射出黏滑的液體,那時覺得真是討厭極了,因為這樣會弄髒內褲-------後來看過健教課本第十四章後,我才知道那是生命之泉。

      異樣的空乏感開始瀰漫在青澀的少年時代,我深切地憧憬著浪漫愛情。國中男女分班,女生班在樓上,班上開始有人喜歡佇在樓梯間欣賞藍裙白衣翩翩似蝶的女孩們。偶而,會有大膽的女生三兩成群走下樓來,在眾男睽睽目光中走至某班前面,隔著窗傳封碎花噴香的信箋。這類陌生女孩的來信我也收過幾封,不過那些用黑髮夾旁分短髮的清秀女生並不是我渴慕的對象;班上某個男孩,已經完全佔據我的心。

      我痛苦而憂鬱,每天上學都是為了想看到他的笑容。他是一個氣質優雅宛如貴族般的男孩,連醜陋的平頭都掩不住他的清雋俊秀。每夜入夢前,腦海裡盡是我倆纏綿的情景,我赤裸仰臥,撫摸自己年輕細緻的胸膛,想像這是他因練吉他而微繭的雙手,情慾淘然如潮,盪漾著我興奮而粗重的鼻息。我絕望地幻想著他在我耳邊低喃不已的溫柔話語,他柔軟濕潤的嘴唇……。

      那段日子的確低潮難熬,除了不抱希望卻愈陷愈深的苦戀之外,這種說不出口的異樣情慾更令我在心理上完全孤立。雖然從小自己就察覺到同性之於我具有魅惑的吸引,但從未意料到步入青春期後,它會如此霈不可擋,濃烈得使我對體態嫵媚的女性根本不屑一顧,時時勃發的性慾更強烈到甚至看到老爸僅著內褲的健壯身軀,都得別過頭去,以免臉上加速的血液循環會洩漏天機。我陷入了淫亂與道德感交織的暴虐矛盾中,自我厭惡地射出一濤又一濤的腥色慾念。

      當時,我和小摩在生活中已如天涯與海角般沒有交集。雖然在學業上不得志,但在放牛班的世界裡,小摩卻隱然成為新英雄了。他是排球校隊最被看重的新血戰將,班際籃球比賽時擔任隊長奪下了冠軍,只可惜這些成就在我們那所升學掛帥的學校中,引不起大眾的重視與掌聲。童時瘦小黧黑的他,不知何時變得又高又壯,身邊多了幾個小太妹似的女生。我常在經過學校附近的冰果店時,瞥見他們一群男男女女在裡頭吊兒郎當地高聲喧笑。通常,我總是冷漠走過,心中嗤之以鼻。當時,我實在非常瞧不起這種愛搞男女關係、喜歡躲在廁所哈煙、好作怪又沒氣質的一群人,甚至還有人嚼檳榔呢!嘖!真有夠沒水準的。

      有一回,月考後難得的輕鬆,導師居然好興致地撥了一堂下午的數學課,讓我們到操場活動;小摩他們班正好在上體育課,導仔向體育老師提議兩班來場躲避球。我的運動細胞在國中毫無增殖,小摩則是對方最猛的殺手,那次不知道為什麼,他每顆球都正對著我狠狠砸來,我進出場內好幾次-------當然很多次都是別人保我回場的。只要我一回到場上,小摩馬上就鎖定我為攻擊目標,毫不留情,每次被他強勁的球砸到時,他那群狐群狗黨就立刻輕蔑地叫囂,濃厚的敵意明顯到班上同學都來問我和他之間是不是結了樑子,那時,我才知道,我和小摩之間並不只是形同陌路而已,也不只是我單方面輕蔑他而已,他一樣看我不爽,甚至可以說帶著些許報復感的恨意。這件事使我感到很氣憤,覺得莫名其妙之至,我下定決心一輩子都不要跟這個人打交道了。

      升國三那一年,搬家到另一條街新蓋的漂亮社區,雖然和老街相隔不遠,但自此沒再回過老家那一帶,因為打自國中起,我就幾乎沒再跟幼年玩伴來往了。準備聯考的日子單調而無事,白天專心和功課打交道,夜裡,依舊持續擺盪在我不倫的慾望裡。聯考放榜後,我光榮而意料之中地考上赫赫有名的第一志願;小摩,則考上一所亦是赫赫有名的私立工專,這所工專呢,乃是以倒數第一志願及流氓太保而遠近馳名,聞名遐邇。



(3)

      高二那年寒假,我參加救國團活動,三天兩夜的合歡山賞雪隊。那天,當我提著登山背包到指定的集合地點時,眼角餘光掃到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那個人,竟然是小摩。

      許久不見,我想我的表情一定非常尷尬怪異,小摩的臉上也同樣流露出古怪而不自然的神情-------即時他裝得非常鎮定地跟我打招呼。我們客氣而陌生地聊天,這種交際實在頗令人尷尬,一個曾是舊識,後來卻成陌路的老朋友。我們揀著些不關痛癢的話題聊著:你最近怎麼樣阿、你現在過得如何阿、你爸媽弟妹現在好不好啊、有沒有女朋友啊……明明都是年輕男孩,話題卻歷經滄桑般客套得連我都覺得真好笑。我們不約而同皆迴避著回憶中不愉快的關係。說來也非常奇怪,即使搬家了,我們住得仍不算遠,不過在這兩年多的時間裡,卻一次也沒有碰過,也不過是這麼小的一個地方。聊天之間我才知道,他家在專一時也搬了,不過,也和我們家一樣,遷徙了幾條街罷了。

      小摩的模樣和感覺跟國中時又不一樣了。國中的時候,他給我的印象是相當外向輕浮的;現在,他予人的感覺一樣外向健談,不過輕浮之氣收斂了,這點著實令我驚訝,本來以為他在那所太保工專會撤徹底底變成流氓的。

      活動剛開始,沒有認識的人,我們兩個站在一起講著講著,就被編在同一個小隊裡。在車上,輔導員要我們推個小隊長出來,高頭大馬善於交際的小摩目標明顯,毫無異議地就被大家推為領袖。我那愛出風頭愛當中心人物的脾氣早在進了高中後就磨得差不多了,加上自己遇到陌生人就會無言的爛個性,倒是非常慶幸可以跟著小摩走;因為,拖他的福,我和同隊的成員也很快地就聊起來了。我心裡想著:那可不就跟小時候一模一樣了嗎?我的人際關係多多少少是靠著小摩來建構的。

      第一天住在大禹嶺山莊,晚會時大夥已經嘻嘻哈哈玩成一片。第二天一早,我們開始步行上合歡山,精力充沛的小摩一路耍寶,逗得大家都很開心。慢慢地,有些女生開始受不了這漫漫長路了,步履蹣跚一副嬌弱無力的樣子,小摩瞪著他們嘆了口氣,接過一個女生的背包,後來偷偷在我耳邊小聲說:「本隊無美女,唉!就當作是作善事吧。」我忍不住笑了,側頭看他一眼,其實他臉上並沒有不甘願的表情。

      冬天的太陽曬在他黝黑的臉龐,光影錯落,效果很立體,我才發現這個小摩跟小時候認識的小摩差別還真大!坦白說,我覺得他變得很好看,很有味道,尤其是深深的雙眼皮,非常非常俊俏。國中時代那種少不更事的流氣消退後,留下的是一種年輕男孩該有的、自然開朗的本色。他察覺到我一直盯著他瞧,轉頭過來揚個眉,露出雪白的牙齒笑一笑,又回過頭去跟另一個隊員接著講笑話。我一直提醒自己別太過分,該收斂收斂貪婪的目光,不過仍忍不住流連於他緊繃的性感臀部,以及厚實英挺的胸線。小摩啊小摩,他已經變成一個非常迷人的男孩了。

      松雪樓名稱雖美,實際上破爛之至,不過反正我們也不住那裡,我們住在另一棟比它看起來更破爛的合歡山莊裡。非常不幸地,那年冬天根本不冷,天空晴朗得像在夏威夷,連滴雨都看不到,更別說是雪了。隊友都怨聲載道,埋怨白辛苦一場,隊輔也一臉很抱歉的樣子,好像不下雪都是他的錯一樣。只有小摩很輕鬆地說:「沒關係嘛!沒有雪的合歡山其實也很漂亮啊!」這時候,我覺得他真的很可愛,甚至覺得和我同年的他表現了超齡的成熟,以一種不著意的方式安撫了別人的心情。他大聲嚷嚷地招呼小隊拍照,將氣氛又帶熱了起來,和其他小隊的無精打采比起來,我們隊便顯得活力四射,快樂而熱鬧。

      夜裡,因為人數眾多,山莊的大通舖擠得無法翻身。我睡在牆邊,小摩在我左側,一躺下來就大喊累斃了,隊友聊著聊著漸漸沉靜下來,小摩側頭在我耳邊輕輕說:「實在是太擠了,你還能夠再挪過去一點嗎?」


      「對不起,可是我已經貼著牆壁啦!」我也悄悄地回答。

      「真糟糕,我的體積好像大了點……」小摩忽然把手伸到我頸子底下的縫隙,輕輕側身向我,另一支手……居然環住我的腰!粗實的大腿也壓上我的腳來了。他低笑著:「這樣就得了,我抱著你側睡,這樣就比較寬比較舒服了,嘿嘿,今晚你就犧牲一下充當我的抱枕吧!」

      我的心跳急了起來,小摩悄悄說了聲晚安後就不再說話了,我們共蓋一條厚棉被,他的體溫透過襯衫傳到我的身上,剛刷過牙的氣息還帶著清涼的薄荷味道。我想我的臉一定是紅透了,渾身動也不敢動地僵硬著,過了一會兒,忍不住挪了挪夾緊在身體與牆壁之間的右手,因為很不舒服,小摩伸手過來尋著我右手手掌,握住,十指交纏,無語,過了一會呼吸漸漸均勻沉酣。我瞪大了眼,直盯著外頭路燈映在天花板上的光影。

      那天晚上,我絕對是全山莊中最晚睡著的人。



(4)

      小摩和我斷了多的線於是就這樣再度接上了。

      雖然恢復和平,但是彼此也不刻意聯絡,因為隔了多年,我們都有各自的人世,基本上我們之間交集的機會少之又少。雖然,在合歡山上,小摩曾帶給過我一種異樣的心動,但之後我對他的遐思並不強烈,怎麼說都是幼時玩伴,總覺得和幻想中的「白馬王子」搭不起來。

      幾回清晨等公車上學時,恰好遇到小摩騎著野狼經過站牌,他會停下來載我一程。這個傢伙挺囂張的,因為那時根本還不到考駕照的年齡,他都在制服外頭套上一件便服。他說這可不是怕警察攔他,警察沒那麼早起的,這是要躲囉嗦的教官。「教官如果前晚房事不順的話,就會抓騎摩托車的學生。」小摩如是說。

      某天,吃過晚飯不久,接到小摩的電話。

      「今晚有沒有事?」我回答說沒有。剛剛考完期中考,挺閒的。小摩說:「那你可不可以教我英文?我明天要期中考。」

      小摩搬離老街之後,我一直沒有去過他們家,其實就在常去的漫畫店旁邊,沿馬路蓋的三層透天厝,一樓可以當作店面,既然他們家不做生意,就拿來當車庫。王媽媽看到我便拉開大嗓門呱啦呱啦地問我近況,還切了一大盤水果,只差沒親自餵我。小摩拉拉我的衣袖:「走吧!我房間在三樓。」小摩獨佔三樓大房,房間果然不甚整齊,理所當然。他也不以為意地把椅子上一堆菜乾般的衣服丟到床上,清出座位來。我看了看他的英文課本,真是潔白如新。高中英文和工專的英文內容不一樣,不過基本上還難不倒我,我問:「哪裡看不懂?」他看了看,有點尷尬地笑一笑:「意思都看不太懂。」

      「這一段怎麼樣?懂嗎?」我指著一段簡單的文字,他搖搖頭。「那這句呢?文法了解嗎?」他又聳聳肩。我嘆了口氣:「好吧!這課單字至少總該背過吧?」他簡單俐落地回答:「沒有,都沒有背。」還真是有夠乾脆。我大聲地說:「天啊!你這樣明天要怎麼考啊?」小摩不在乎地回答:「隨便考考就好了,反正我英文本來就爛。」

      遇到這樣的寶貝,實在無計可施,我只好先將重要單字抄在一張紙條上,對他說:「這樣吧,你先把這些單字背下來,我幫你劃重點。」

      我們並肩坐在他那張不太大的書桌前,小摩喃喃誦唸著我抄給他的單字,發音不甚標準。我專心地一頁頁翻著他的課本幫他挑出重要片語和文法,過了好一會兒,發現原來唸唸有詞的他靜默了下來,轉頭一看,他老兄居然入定地閉起眼睛打瞌睡了。我拿起原子筆敲了敲他的額頭:「喂喂喂!先生你還敢睡啊?」小摩驚醒,笑得很不好意思:「對不起,今天打了一下午的排球,好累!」停了一會兒,埋怨我不該敲他的額頭:「怎麼可以敲額頭呢?會變笨的!剛剛好不容易記下來的幾個單字,被你一敲又都忘光了。」

      我幫小摩複習課文,單字和片語都不少,而且我發現小摩的文法簡直爛的離譜,完全無概念,實在不知從何教起,只好努力挑出最基本最重要的東西來解釋,光這樣也花掉不少時間,不知不覺時間不早了。王媽媽上樓來喊我們吃宵夜,夜市裡買回來的筒仔米糕、鹽酥雞、金針排骨湯、沙茶魷魚羹……豐盛得撐死人。小摩呼嚕呼嚕地吃著湯麵,王媽媽絮絮叨叨地對著我講話,她說:「小摩要是像你一樣聰明用功就好了……」小摩抬起頭來,對我擠擠眼做了個鬼臉。

      「不早了耶!」小摩說:「你晚回家沒關係嗎?」

      我看看時鐘,已經快十點半了,想想剩下一課就複習完了,我說無所謂,教完了再回家。

      也不知道究竟是英文太無聊了,或是吃飽就想睡覺,小摩精神開始恍惚,惺忪的眼讓雙眼皮看起來更深邃了。我推推他:「你去洗把臉吧!剩下一點點就講完了。」

      小摩起身去浴室洗臉,我幫他把重要的片語單字抄成紙條,想著就算背不下來,好歹還可以當小抄用。小摩自浴室回來,把門關上,站在深厚俯搭我的肩膀,望著我振筆直書,慢慢地,他把頭靠了過來,被水沾濕了的髮,一絡絡地拂在我的耳邊。我側身瞄了他一眼,他正在看我幫他做的小抄,唸唸有詞。

      我察覺到他的手掌緩緩地以一種溫柔的韻律按摩著我的肩膀,令人非常愕然尷尬,但,也相當舒服。我不好意思抬頭看他,假裝不甚在意地繼續寫著,慢慢地,他的手慢慢下滑,一張一合地隔著薄衫撫摸我的胸膛,輕輕彎下腰後,我整個人便現在他寬闊的懷抱裡了。接著,他的臉頰貼近我的耳際,輕輕地摩挲著,我全身都熱了起來,尤其是耳根。

      小摩輕輕地,開始吸吮我的耳垂,我驚訝得腦海一片空白。他濕潤的舌頭如水蛇般滑入我發燙的耳裡,強烈的快感如電流般竄遍全身,我的褲襠迅速膨脹,牛仔褲檔緊得難受。這種肢體親密雖然在我的枕邊幻想中曾出現過千百次,但這卻是第一次真實的接觸啊!而且,根本沒有想過會是小摩,我全身肌肉都繃硬了起來。

      小摩的手滑像我的腰際,那是我最敏感的地帶。他輕揉著,雙掌以柔緩的韻律畫圓,汗毛直豎的顫慄感如湖心墜石般漣漣盪漾開來,我低低喘息:「不要啦……」小摩不理會我,我微微掙著側過臉時,他的嘴唇趁勢壓了下來。

      這就是接吻的感覺嗎?小摩輕輕吸著我的唇,慢慢將舌頭伸進來。多年後的今日,當我經歷過許多不同的男人之後,我才知道,小摩接吻的技巧是第一流的。他濕潤的舌,直覺地令人聯想到海葵柔軟慵懶的舞蹈,靈巧地突破略帶抗拒的生澀唇齒,賜予我迷惘且充滿感官刺激的初吻。我已經不記得他是如何褪去我的T恤,也不記得我們究竟如何一路交纏地由椅前行至床緣。只記得,在凌亂而泛著體味的被單上,他一絲不掛地覆蓋在我赤裸的身軀上,我的鼠蹊被他堅硬的下部頂得微微疼痛。他時輕時重地親吻舔舐我的臉頰、下巴與頸肩。慢慢地,沿著小小的乳尖向下滑落、滑落、滑落……當他含住我挺勃得痛苦的陰莖,我的興奮由僵硬的趾尖直衝腦門,在他舌頭的逗弄下,我很快就無法遏抑,一洩千里。

      小摩翻身仰躺,輕輕按住我慌亂找尋衛生紙的手,無言地將我的頭往下推,推入他胯間蓊鬱叢林。我埋首於他弓起的雙腿間,笨拙地含著他粗實的男性,直覺呼吸困難。他的腰微微地挺送扭動,濃烈的體味隨著幫浦般的抽動一波波鼓盪著,良久良久。初夏之夜,體熱的喧囂令我暈眩了起來,幾至虛脫,最後,他持著我的手替他自慰達到高潮,喘息噴射,精液斑斑灑遍堅實小腹,半透明的白濁在微明的日光燈下隱泛晶瑩澤色,我則疲倦得伏在他濕濡的毛茸大腿上,動彈不得。

      那天晚上,很晚才回家。小摩騎他的野狼送我,路上兩人皆無言,黑夜森森,夏涼沁人。

      幾天過後,他打電話問我,為了報答我教他英文,要請我吃晚飯。我問他考得如何,小摩嘻嘻笑說還是不及格,不過至少筆上回好多了,多了十多分。我問他究竟考了幾分,他乾脆地回答:「四十七分。」……



(5)

      多年之後,當我思考小摩和我之間,我會想:或許,自小學那個燠熱的午日起,就隱喻了日後這種特別的曖昧關係。而奇妙的是,一切都發生在夏天,這使我一直覺得夏天是個獨特的,總會發生些出乎意料之外的事的騷動的季節。

      為什麼想要寫小摩?不是很能說得清楚。對我而言,十七歲那次心慌意亂的初體驗,開啟了我對肉慾與性意識的反覆自省。我真的很訝異,小摩這樣一個人,居然會是我生命中一個重要的關鍵,而且,就如從小到大的關係模式,基本上我們兩人一直互為對照組。

      我常驚訝小摩對性事毫不在乎的態度,坦白說,是一種羨慕的感覺。至今依然難忘初次接觸的那夜,回家後躺在自己黑暗的床上,心緒亦複雜灰沉至極點,我在毫無預期的狀態下昏亂地經歷了人生至高的神祕,卻擺脫不了道德性的罪惡感,自我嫌惡得陷落至最陰森的谷底。幾年之後,開始出入男性的官能場所,在一個個陌生的角落和不同的男人發生關係,仍無法釋然地糾結於這種肉慾迷亂與悖德的矛盾感中。我自覺為一個背叛者,因為背叛,所以罪惡。然而,究竟背叛了什麼,當時倒沒有深入思考過。

      一直不懂,明明自慰便可紓解性慾,為何仍無法自拔於與他人的肉體接觸。說起來我並不算沉迷耽溺,但是,每隔一段時間,這種露水姻緣式的性事定會發生,無法自制的慾望會週期性地在體內騷動發作,迫使我飢渴地與相識或不相識的男子交歡,但在激情過後,卻必然地深深懊悔,這種情境不斷循環重演。

      很久之後,我才知道,無法擺脫對另一具肉體的渴望,事實上緣自對一份情感的深切期待,期待另一個人的體溫,期待另一個人的愛情,期待一種破除疏離而達到融合的幸福感。隨著年紀增長,教條式的性道德對我逐漸失去作用,但卻更加明顯地意識到,沒有愛情的性只會讓我不愉快。我不夠魄力自絕於肉慾國度之外,偶而涉入時,追逐,或被追逐,性交的時候軀體沒有靈魂,性交過後,也總得落寞地告訴自己:靈魂不一定是絕對必要的。

      因此,我真的又羨慕又嫉妒小摩那種毫不在乎享受性的逍遙。他不像我自小就對愛情與性充滿浪漫綺思,也不是那種道德感強烈的人,對他而言,性,有情無情皆愜意。當他告訴我,他的初次性經驗是在國二下,對象是一個主動對他投懷送抱的女生,而且還是某個朋友的馬子,平常因為避嫌,根本不熟。這簡直另我目瞪口呆。我問:「為什麼她來找你?」小摩說:「這我哪知道?」我又問:「那你就這樣把第一次給掉?」他說:「有什麼關係?反正,她也是第一次,誰都不吃虧。」他並不津津樂道地告訴我,那女生才國二胸圍就三十六,他們一群男生暗地裡都叫她「奶媽」,其輕描淡寫的敘述讓我不禁懷疑:他究竟上過幾個大胸䀯的女生?

      對他而言,我和他之間的事,只是男生間一種私密的遊戲,在沒有女朋友的時候可能玩的次數多一些,有女朋友的時候,也不見得就不玩,這個道理,他說:「很簡單,就算有女朋友,有時候,你還是會覺得寧可自慰。」

      小摩換女朋友的頻率並不高,說得更中肯一點,其實他一點也不花心。他很喜歡女生,對女生都很好,特別是自己的女朋友。他其實可以稱得上專情,我從未見過他腳踏兩條船,一定是某一段玩完了,才會換個新人。他對感情可能還比一般人來得認真誠懇,沒事絕對不會亂換女友,有時候換女友也是不得已的。比如說,曾有某個笨女生在他還不想結婚時,硬是用偷偷懷孕的爛方法企圖綁住他,他也只好跟她說再見了。「別以為我喜歡這樣!」小摩說。

      從他身上,我才了解到性的行為並不必然要和愛情掛勾,對他這樣的人來說,不談感情的性,是純享樂,享受性的快感和肚子餓了要吃飯一樣,也沒有什麼值得罪惡的。如果說靈慾交融的性愛是法國大餐,那麼純粹慾望的性就是清粥小菜,兩者各有可口之處,也不需要因為有大餐可吃就非得放棄小菜,當然,在吃小菜的時候,絕對絕對不等於否定大餐的美味。這種妙喻真是令人絕倒。

      我一直很慶幸自己沒有愛上小摩,即使,長大後的小摩怎麼看都是個充滿魅力的男人,連我自己都不懂為何會對他免疫。無論如何,這總是件好事,至少,我可以神色自若地在和他做過愛知後,趴在床上聊他和他女友間的種種,不會絕望而難看地吃醋著。除此之外,小摩對我定期發作的苦悶慾望來說,真可算是上帝的恩賜,只有對小摩我不太會有罪惡感,或許是已經習慣了,彷彿天經地義。有時候,會覺得這樣對他的女朋友來說挺過意不去的,所以我一向不主動去找他,通常都是他約我。幸好我跟他的歷任女友都不算熟,既然不熟,也就假裝沒這個人,如果幹這些事是種罪過的話,那就欠著等下輩子再來還好了。

      小摩服完兵役那年,我大四快畢業,他北上找到一份某知名車廠修物技師的工作,在找到新居之前,曾在我的住處落腳過一陣子,那時他有個交往一年多的女友,不時北上來看他,我們於是偶而相偕去吃個飯什麼的。某天晚上在親熱後,不知為何我心血來潮地告訴小摩自己從未喜歡過女人的事實,之前從未提過,因此,他楞得嘴巴張得大大的。話剛說完,我開始後悔不該這磨不慎重地就將藏在心底二十多年的祕密輕易洩露,他一定嚇到了。直到小摩說:「那就好,其實有時我會擔心你不喜歡我抱你。」

      這下子倒換我楞住了,忍不住笑了出來:「你不用擔心,我不但喜歡你抱我,而且跟我這樣的人在一起,你還不用擔心會被撬牆角。」

      小摩也笑了,側頭想了一想:「那,你愛我嗎?」他傻傻地問,我搖搖頭。

      「那不就沒事了!」他爽朗乾脆地說:「這樣還有什麼問題嗎?」我笑得抱著枕頭直踢腳,因為小摩的反應實在太獨一無二了。

      「這樣吧!」他說:「在你沒有找到老公前,我就一直當你的情夫,不過你可別跟我女朋友爭風吃醋,也不要玩得太認真喔!」

      就這樣一言為定,直到今天,小摩和我還是彼此的地下情夫,不談纏綿悱惻的感情,卻自有一番獨特情誼,偶而見到條件不錯看起來又有希望的男人,他還會記得來跟我通報一番。至於我自己,其實不需刻意避免,自然部會玩得過分認真。我跟這位自小到大的好朋友,終於達到一種最愜意的平衡。

      如果有一天,你在某個知名的汽車修護場中看到一個高高壯壯的年輕技師,有著深邃雙眼皮,曲線性感的臀部和黝黑的皮膚,笑起來白癡白癡地露出雪白牙齒的,那很可能就是小摩。不過我勸你不用打他的主意,因為六個月前他結婚了,老婆目前待產,再過個十來天他就要當父親啦!現在,他是個快樂而幸福的準爸爸。當然,就自己曾在婚禮上擔任伴郎的立場來說,我對他,是衷心祝福的!


[完]






[1]  科塞,社會學家。社會衝突功能沒學過不很熟,可自行google。
[2] 《紅樓夢》、《鏡花緣》吧
[3]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主要代表作有《憤怒的葡萄》、《伊甸園東》和《人鼠之間》等。
[4]猶太人,美國文學家,世界文學名著《麥田補手》的作者。



p.s.這樣的異男(後期)我見過類似的真人版,是會讓人舒服親近、可以放鬆那種人,
      大概就是長成了類似現在說的「暖男」之類的吧^^。甲的哥也有這類的。
      
      裡面這個甲也沒長成一個蕭婆,長成一個頗正常的甲,還好還好XDXD。


      但這篇裡面,這種雙方都良好的長久砲友/朋友關係,
      好像我的年代/性別在台灣並不好找==,靠!(我都以這篇為關係標準經營的!)


<都是同性戀惹的禍>《小摩》/ask

總算給我找到這篇了!呼 <都是同性戀惹的禍>《小摩》by ask p.7~p.23/1996 華生書店



[荒謬劇場]

(1)

    昨天晚上,原本再過一個星期就要跟我訂婚的女朋友,小娟,說要跟我分手。

    她對我說:「人跟人相處,最重要的是彼此的真誠和尊重,我既感受不到你對人的尊重,也不願意把我未來的幸福託付給你這樣一個不夠真誠的男人!」

    今天一整個早上,在辦公室裡我一直都是失魂落魄的,昨夜失眠的困倦讓我今天一整天看起來根本就是一隻熊貓。完全無心工作,我的腦子裡想來想去都是小娟跟我說的那些話,我真的不懂,我哪裡對她不尊重了?又哪裡不真誠了?難怪人家都說女人心,海底針,女人是種複雜的動物,愈想就愈有道理,複雜到我的頭都痛了!

    中午吃飯時間,我沒跟王學長他們一塊出去吃飯,自個兒買了個便當坐在位置上悶悶地吃,根本就食不知味嘛!我一直在想整件是前因後果,愈想就愈生氣,忍不住狠狠地敲了桌子,破口罵了句:「都是同性戀惹得禍!」這時候,原本再鄰桌吃飯說笑的三個女同事,不約而同地抬起頭來,對我投來狐疑的眼光,我急急忙忙揮手,:「對不起!對不起!我在想心事…….。」

    她們看我的眼光中,忽然多了一份曖昧,竊竊私語還不斷往我這邊偷瞄,令我開始不自在了起來,忽然才想到,今天早上我老繃著一張臭臉,全辦公室一定都在猜測我和小娟的事了!剛剛那句話可不太妙啊……於是我急急忙忙朝他們補了句:「不是妳們想的那樣,妳們誤會了!」

    不說還好,誰知道一說了結果更糟糕。她們三個居然都臉色大變。尷尬地對我笑一笑點點頭,彷彿在避瘟神般地收拾桌上的東西,快步離開辦公室了。

    唉!我真倒楣!

    到底是哪裡做錯了呢?

    這一切,都是發生在上星期天的晚上,在塞車的高速公路上。

    我帶著小娟,專程由台北開車回台中,參加高中同學會。畢業那麼多年了,難得開一次同學會,更難得的是,我終於有機會帶著女朋友,而且是即將訂婚的漂亮未婚妻,在老朋友面前揚眉吐氣了!這種大好機會怎能輕易錯過?就算同學會是在高雄、屏東、小琉球舉行,我拼死也一定要趕去參加的!

    從小到大,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就和女孩子無緣。望著鏡子,我自認條件不差,算來算去,我跟我那些同學朋友比起來,一點也不輸人,但是我卻一直交不到女朋友。大好青春,黃金歲月,居然都在不斷重覆的單戀和失戀中蹉跎掉了!這世界上還有比我更悲慘的男人嗎?「戀愛秘訣一百招」、「如何透視女人的心理」之類的書,也不知道看過幾百本了,到二十八歲還始終是王老五一個。每次看到朋友們帶著女朋友出來玩那一副又摟又抱的親熱勁兒,我就忍不住又羨慕又嫉妒!

    原本以為我的這一生,就要在這種沒有女人、沒有春天的無聊苦悶中白白虛度了,直到四個多月前,在「尋夢園」未婚男女聯誼活動中認識了小娟,我才知道:「冬天過去了,美麗的春天,終於來臨了!」

    當初瞞著身邊所有的人,偷偷參加「甜甜圈」、「尋夢園」這類未婚男女聯誼,果然是正確的決定!那時,表面裝著一副「我熱愛自由」的單身貴族模樣,私底下卻偷偷參加交友聯誼的窩囊鳥氣,還有,面對一堆其貌不揚,或矮或肥的老小姐訥訥無言,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的尷尬……這一切辛苦,在認識小娟,和她成為男女朋友之後,都化為甜蜜的幸福了!

    小娟長得清秀嬌小,當真是人如其名般地可愛。長髮披肩、長裙搖曳,完全是我夢中情人的模樣……呃,雖然身材是沒有很「突出」,不過你想想,像葉子媚那種胸部的女人只是特例,難道真的能在一般女性中找得到嗎?再說胸圍適中勻稱的女人,看起來比較端莊嫻淑比較像良家婦女嘛!她今年二十六歲,小我兩歲,師範音樂系畢業後,就在國中裡當音樂老師。真是怎麼想怎麼理想!學音樂的女生氣質當然高雅,當女朋友多神氣!當老師的女人,可不就是相夫教子兩相宜的理想妻子嗎?真是皇天不負苦心人,國父革命也要十次起義才會成功,這種歷經數度挫折之後才得到的勝利喜悅,當真是又甘又甜。

    我跟小娟約會交往了四個月,這段時間裡,每次約會不是國家音樂廳的音樂會,就是國家歌劇院的話劇舞蹈表演。說真的,其實要我自己的話,我才不會想看什麼雲門舞集啦什麼屏風表演班洛杉磯愛樂之類的,我寧可在家看看第四台的日片或港劇,要不去電影院看點什麼莎朗史東或葉子媚之類的。但是,所有的約會秘笈都說約會一定要營造浪漫的氣氛,聽音樂會這一套是女孩子們最喜歡的。雖然那些節目我是看得意興索然之至,但我可愛極那種「牽著女朋友的手去聽音樂會」的感覺。最棒的是有一回在國父紀念館表演廳前巧遇辦公室裡的女同事,表面上我強裝自然,毫不在意地和她們打招呼,其實心中那股得意勁兒早已爽到最高點了,這份滋味實在是回味無窮啊!

    那天,我鼓起好大的勇氣,向小娟求婚。

    我說覺得年紀也不小了,家裡父母都期盼早日抱孫子,現在工作蠻穩定的,薪水不錯,銀行裡也有了積蓄,兩個月前才剛剛交車的全新雅哥,是該成家的時候了。雖然還沒買房子,可是,只要兩個人再努力個一兩年,就可以在台北買個新家了……這是多麼幸福完美的未來。

    小娟考慮了兩天,她說她覺得我們認識才四個月,彼此的了解可能還不夠多,或許談結婚還太早了一點,希望能過一陣子再說……不過,溫柔的小娟羞澀地告訴我,她覺得我人蠻不錯的,如果我願意的話,她覺得我們可以先訂婚,等再過一兩年買了新房後,我們再結婚。她唯一的條件是:在訂婚後,我必須戒煙。

    訂婚!我當然願意!

    啊!美麗的訂婚!戒煙,算什麼!

    啊!美麗的溫柔的小娟,在我的頭頂上加了一圈榮光,我覺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了。

(2)

    同學會上,久未見面的高中同學一片熱絡。其中,眾人的注目焦點當然是我。目前擁有一份薪資優渥的工作,雪亮嶄新的轎車,還帶了一個氣質優雅清秀大方的女朋友,大家都叫我「春風少年兄」,這可是我自青春期以來朝思暮想夢寐以求的一刻,如今得以成真,我得意得都有點語無倫次了。

    我在眾人面前介紹小娟:「這是我的未婚妻。」偷偷望了望小娟的表情,她一直沉默微笑,似乎沒有不高興的意思,我的心情更加舒暢了。用餐時老友們不斷地來敬酒,戲稱她為「大嫂」,小娟淺笑盈盈,得體地應對。我這票老友個個都是老煙槍,在餐桌上不住地吞雲吐霧,但小娟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替我顧足面子。我得意得都有點飄飄然了。

    開完同學會,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因為我和小娟第二天都還要上班,因此又開車上了高速公路,朝台北方向前進。

    開高速公路是一件蠻無聊的事,不過以前我還蠻喜歡開車上高速公路的,因為在收費站時可以名正言順藉著遞回數票的機會,摸摸收過路費的妹妹的手。不過今天小娟在旁邊,開玩笑,我當然部會再做這種事了。同時我還暗自提醒自己,千萬不要不自覺地把煙掏出來抽。

    星期天的高速公路,車流量很大。小娟有點擔心喝了酒的我開車安不安全,我拍拍胸膛告訴她:「放心吧!我一點也沒醉。」

    小娟怕我開高速公路會想睡覺,便不住地和我聊天,她倚過身子來,對我甜甜地笑著:「你今天很乖唷,他們叫你抽煙,你一根也沒抽,酒也沒多喝。」這種帶著撒嬌的讚美聽得我真是心花怒放,我說:「當然囉!老師交代過的事,怎麼能不聽呢?」

    我伸手去撥了收音機,想找個有音樂的電台來聽聽,小娟說:「我們來聽ICRT吧!這個時段有古典音樂節目。」

    我的心中偷偷皺眉,但臉上可裝一副樂意之至的樣子,將頻道調到FM100.1,一陣尖銳的女高音哇啦哇啦地自車後的音響裡直衝出來,我急忙將收音機的音量調小。

    「這是卡門啊!你記不記得?」小娟一臉興奮地對我說:「上回再國家戲劇院公演時,我們一起去聽過的。」

    「對對!我記得我記得!真好聽。」我哪裡會記得?這女高音哇嘞哩嘞地唱半天聽也聽不懂半句,怎麼可能會記得呢?但是這當然不能講,因為小娟正跟著輕輕地哼唱著,似乎很喜歡呢!

    過了第一個收費站,車流忽然壅塞了起來。我有點懊惱,這下子一塞車,大概得晚一兩個小時回台北了。

    車速很慢,走走停停,前方望去是一常串紅色的車後燈。我有點無力地嘆了一口氣。

    或是是因為累了一天,加上剛剛晚餐時又喝了點酒,小娟在右座靜靜地靠著車窗,似乎是睡著了。收音機裡的音樂還在鏗鏗鏘鏘地敲個不休,我低下頭,想要把音量關小一點,以免吵到小娟休息。

    就是在這一瞬間。「碰-------」我撞上了前面那部車的車尾。小娟一聲尖叫,從睡夢中嚇醒過來。

    因為車速一直相當慢,我在那一瞬間驚嚇的感覺過後,心中直喊好險好險,還好正在塞車,要不就玩完了。接下來衝入腦海中的是一陣痛惜:「他媽的!才牽回來兩個月不到的新車!」

    就在這個時候,整個車陣完全停下來塞死了,前面那部車的駕駛打開車門,走下來看了看後車尾。他一下來,我就緊張了起來,從來沒有開車撞到別人,這下子又是在高速公路上,麻煩可大了。看那人一副年輕學生樣,長得不太像壞人,俗話說:「先發制人。」情不自禁地我一句話就朝車窗外衝口而出:「啊哩係知影按怎開車莫?」

    那個人本來看看車尾沒什麼事,已經要回車上去了,一聽到我說的話,回過頭來瞪我一眼,朝他車裡喊:「喂!這傢伙問我會不會開車耶!」他這一喊,我才發覺大事不妙,剛剛根本沒注意到前面車裡還坐著幾個男生,這下子,其他三個人全推門下車了。

    我正在猶豫要不要趕緊把車窗搖上時,一個高高壯壯的男生已經走到我車窗旁邊,我下意識地右手朝座位下抓住拐杖索,小娟在一旁害怕地輕呼了一聲。

    「放下放下,拿鎖幹嘛?拐杖鎖我們車上也有!」這高壯男生說:「我可沒想要跟你打架。」

    這時前面車群開始移動了,後面的車不耐煩地按起喇叭,我在心裡按幹了一聲:「叭什麼叭?沒看到出車禍啊?」從後照鏡看到一個男生走到車尾對後面的車打恭作揖,請他們由路肩繞路過去。

    「你從後面撞我們的車,沒跟你計較已經對你很客氣了,沒想到你還很兇喔?打人喊救人啊?」

    看到車前車旁站著這四個年輕力壯的男生,我的心裡一直發毛,但是小娟在一旁,我哪能示弱?還沒訂婚呢!萬一她以為我不夠勇敢,不能保護她,決定不和我訂婚了,那還得了?「你……你們自己開車不好好開,忽然緊急煞車,這會你們要人多勢眾啊?」我硬著頭皮大聲說。

    高壯男生看了開車的男生一眼,開車的男生說:「真會唬爛!我剛剛哪裡緊急煞車了?車速根本不到二十公里,緊急煞車?笑話!」

    「這位小姐,請你說句良心話吧!」高壯男生朝小娟看過去。

    「我……我剛才在睡覺,」小娟害怕地囁嚅著:「我也不知道是怎麼會撞到的……」

    這時候那個指揮交通的男孩回來了,他朝我窗裡探了一眼,笑說:「唷!好漂亮的姐姐!這是你的女朋友嗎?」這語氣來意不善之至,我的心底開始發涼了,我看小娟一眼,她臉色都發白了。這群小王八蛋,如果敢對小娟怎麼樣,我就……我就……

    「喂!別這樣嚇人家,你無聊啊!」那個高壯男生拍拍那個語意輕佻的男孩子,這時我才注意到他一邊的耳朵上戴了個耳環,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男不女!

    「放心吧,漂亮的姐姐,妳是很美麗,只可惜我們啊,對你這位美女是一點興趣都沒有。」

    「你們到底想怎樣?」我強作鎮定,擺出一副強硬的態度:「你們以為人多就可以亂來嗎?這裡還有很多車,很多人在旁邊,你們敢亂來,我就叫警察來了!」

    「喂!有人要叫警察囉!」那個開車的男生故意怪叫一聲,朝那個一直沒有說話的男生招招手:「喂!警察哥哥,有人要找你喔!」

    「算了算了!現在我還在休假呢!」那個被稱作警察的男生搖搖頭笑著說:「別把我拖下水!」我在心裡可幹了千萬次,不知道這個警察是真的是假的?如果是真的,那今天可倒楣倒到姥姥家了,撞車撞到警察,官官相護我一定佔不到便宜,更何況,老實說我自己是比較理虧了,這會兒騎虎難下了。

    「我們不想對你怎樣,」高壯男生說:「你撞到我們的車,既然我們的車沒事,也不跟你要賠償,不過一句對不起你總該說吧?」

    說句對不起又不花錢,如果小娟不在旁邊,說了倒也無所謂。小娟在一旁輕輕拉了我的衣袖:「……我看你就跟他們道個歉吧!」這下子本來要說的,又變得說不出口了,一道歉豈不顯得我好像一被恐嚇就成了軟腳蝦,還要靠女人來求情嗎?這件事過了之後,萬一小娟以後瞧我不起,那怎麼行?

    「不!開玩笑!」我死撐著:「你們人多勢眾,又以為有個警察朋友就囂張了?……我…我們打電話叫公路警察來評評理!別以為你們人多我就怕了!幹!」事情僵到這個局面,我只好硬下頭皮裝狠了。

    那個開車的男生拳頭握了起來,我趕緊抄起我的拐杖鎖。高壯男生把他攔住:「冷靜點,不要動粗。」那個開車的男生氣憤憤地從口袋掏出一根煙來,走到旁邊氣呼呼地抽了起來。

    小娟又害怕地拉拉我的衣袖:「你就跟他們道歉嘛!」

    「不!」我把頭一揚:「他們仗勢欺人!我不道歉!」

    那個高壯男生狠狠瞪我一眼,朝那個被稱作警察的傢伙問:「他連道歉都不肯,你說怎麼辦?」

    那個警察往車後大排長龍的車陣望了一眼,說:「算了算了,隨他去吧!現在塞車塞成這樣,別再擋人家的路了,這點小意氣。萬一待會公路警察一來,原本我們沒事的,還得被開張阻礙交通的罰單,不值得。」

    「算你運氣好!」高壯男生俯下身來:「不跟你計較了!下次開車小心點!」那個耳環男生也嘻皮笑臉地探頭過來:「漂亮的姐姐,再見了!記得繫緊安全帶,看你男朋友開車好像不太安全的樣子!」

    車前方那個開車的男生似乎餘怒未息,一副想把香煙熄在我車蓋上的狠樣,她媽的!敢按下去我就踩油門撞死他!不過還好他停了一秒兒,還是把煙蒂丟在地上了。我心中暗暗舒口氣。那個被稱作警察的男生走過去攬住他的肩,聽不到他們說些什麼,只見他幫開車的男生開了車門,讓他坐進去以後,還摸摸他的頭才關上車門,自個兒回車上。這一幕看得我直想吐口水,她媽的想吐。

    真是一場虛驚,等到他們的車子發動開走之後,我才發現自己居然一背冷汗。

(3)

    重新發動引擎上路,心中還是一肚子鳥氣,但也暗自慶幸運氣還算好,萬一真的動起傢伙來,吃虧可吃定了。那四個小鬼的車一直在我前方,我刻意保持距離,真想馬上和他們離得遠遠的,眼不見為淨!但是,這時候車流居然莫名其妙地又順暢了起來,車速都變快了,車子又很多,一輛緊接一輛地,根本沒辦法變換車道,連想讓後面的車超上來都不可能。離前面那部鳥車太近,看了不爽,距離遠了,又好像是無言地表示怕了他們一樣,真是鳥到極點了!我在心底幹啊媽地粗話罵了幾千遍。

    車廂裡一片無言,我心中可尷尬之至。剛剛那場衝突,雖然我死命撐住,不過還是很沒面子,如果今天我車上也有幾個老朋友助陣就好了。被一堆小鬼逼得像隻狗熊一樣,真是窩囊透了!為了維持我在小娟面前的男性自尊,我一句話也不吭,冷冷硬硬地開我的車。

    ICRT裡的女高音還在嗚哩嗚哩地唱個不停,這回又加了個男人的聲音在哇啦哇啦吼個不停,聽得真較人火大!我啪地一聲把開關調到錄音帶:「啊~~給我一杯忘情水~~」

    「現在的學生真的是愈來愈囂張了!」為了打破令人難堪的沉默,我好不容易開口找了句話。「年紀輕輕地開什麼車?什麼都部會還敢跑到高速公路上來胡鬧!真他媽的!」這話一講才發現糟糕之至,我怎麼可以在小娟面前講出三字經?實在是遭之極矣,心中急想:趕緊多說些話,以免小娟去細細回味剛剛我衝口而出的那些粗話。「還有……那個你看看,男生戴那啥耳環呢?真是不男不女……我才不相信那個傢伙真的是警察!警察如果都這個樣子台灣早就毀了…我……」

    小娟一直都不講話,我心裡有點著急,偷偷望了她一眼,只見她用手帕摀住鼻子,原來是嚇得在默默地啜泣。這一眼害我心中大為疼惜,手伸出去想抽張面紙給她,可是轉念一想,從剛剛到現在,她一句話都不跟我說,會不會是在生我的氣?萬一現在我對她溫柔,她會不會以為我是那種專在女人面前獻殷勤,在男人面前就只會吃癟的大肉腳?這一想,我又把手抽回來了。

    過了造橋收費站,依然塞車塞得天昏地暗,我的心情煩躁不已,或許是因為剛剛情緒激動過了的關係,忽然覺得非常疲倦,我不耐煩地搖下車窗,四面八方都有車子爭著要從空間廣闊的收費區擠進只有兩個線道的高速公路,令人心頭無名火起。我不自覺地在車座旁順手掏出未抽完的半包香煙,點了一根抽上兩口,一陣風過凍得我打了個寒顫,忽然大夢初醒!完蛋了!小娟得禁煙令!我急急忙忙把煙蒂往窗外一扔,又馬上暗罵自己是白痴笨蛋,怎麼可以在為人師表的小娟面前亂丟煙蒂呢?我偷偷往右邊瞄了一眼,小娟已經不哭了,她面無表情,彷彿沒有意識到我剛剛做的是,兩眼直直望著前方,只有偶而擤鼻水的聲音,夾雜在劉德華的歌聲中:「啊~~給我一杯忘情水~~」


    同學會後,整整一個星期,小娟都不願跟我見面,也不願意接我的電話。那天在車上,一句話都沒有說,送她回到家後,她只對我說了聲再見就走了,我完全不知道她心裡究竟在生什麼氣,眼看再一個星期就要訂婚了,要商量計畫的事很多,台中的爸媽一直打電話上來問我們籌劃得如何了、他們幾時要上來、要買哪些東西啊……我是心急如焚,但每次打電話去她家,總是她那個今年大三的么弟接的電話:「喂?請問你找誰?……大姐!妳的電話!……喂!大姐說她不在家。」

    大概是我一天到晚愁眉苦臉,前天辦公室的王學長跟我聊天時,我忍不住告訴他小娟莫名其妙不理我的事……當然高速公路上那段丟臉的糗事我沒講。怎麼能講?說我被四個小鬼羞辱嗎?

    「哎呀!小張!你對女人還真是沒辦法!」王學長忍不住嘆了口氣:「女人心是很複雜的,她不理你,你就不會再主動積極一點嗎?只打電話有什麼用?追到家裡去啊!追到她學校去啊!她裝一副不理你的樣子,我看多半是在試探你心裡究竟有多重視她,你就表現的勤快一點啊!」

    王學長據說是我們辦公室裡的第一號摘花聖手,御女無數,我急急忙忙再向他請教:「那……那萬一我去找她她還不理我,我怎麼辦?」

    「哎!」王學長嘆了口氣:「你就不會用用你的腦袋嗎?好歹她是你的女朋友,你殷殷勤勤地捧束花,陪小心,在帶她去看個文藝愛情電影,去個情調好一點的西餐廳裡吃個晚飯,喝個咖啡,表現溫柔多情一點,人家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她是你女朋友,難道她真的會給你難堪嗎?」

    真是一語點醒夢中人!我喜上眉稍地跟學長打揖道謝不已。「慢著慢著!我問你,」王學長問我:「這是你第一次跟你女朋友吵架嗎?」

    我點點頭。

    「那我跟你說,」學長小聲地對我說:「你要小小心心對她軟言細語,但是啊,這個可不能先道歉懂不懂?你們第一次吵架,萬一你先認輸道歉,那她以後就騎到你頭上去了!男人啊!對女人甜言蜜語,扮小丑逗開心都沒問題,但是可千萬不要讓她瞧不起你,一開始就壓不住她,往後,你日子就苦定了!」

    「那……那可是萬一我不道歉她不跟我說話怎麼辦?」

    「呆子!我問你!她快跟你訂婚了對不對?她年紀也不小了對不對?」我點了點頭。

    「那不就對了!」王學長振振有詞地說:「女人過了二十五就開始拉警報啦!你若當真不要她,她心裡搞不好比你現在還要慌!懂不懂?誰不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學長一席話真是講得我如夢初醒!信心陡然增加了數倍。看看時間,已經下午三點了,我當場決定要請兩個小時的假,到小娟的學校去接她下課。


    我捧了一大束鮮紅的玫瑰花,站在小娟搭車的公車站牌下等,心中想著這種情景,這份癡心模樣,一定可以感動小娟的心,融化她心中的冰!

    下課的時間,學生人來人往,不住地用怪異好笑的眼光望著我,這年頭的小孩子真是沒教養,甚至對我說些很無禮的話,我只好當作沒聽見。好不容易等到小娟遠遠地從校門口出來,我馬上迎上去,把花送上前去:「小娟,我等你好久了。」其實只等了十分鐘,不過,我想說久一點效果應該會比較好。

    這時候旁邊那堆該死的學生們嗚嗚喔喔地發出一堆怪叫,一點也不懂得尊師重道。小娟羞紅了臉,低聲對我說:「我們快走吧!」趕緊攔了部計程車,我跟著跳上車去,後面還有一連串學生的口哨聲。

    小娟一下午都不太跟我講話,雖然她答應我去看電影,是我精挑細選好久的浪漫文藝愛情片-----「想妳、愛妳、戀妳」,學長交待的,一定要看場文藝片來軟化她的心!我一直滔滔不絕地把我想到的好笑的話題傾洩而出,學長說的,男人扮小丑逗女朋友開心,是天經地義的事!但是小娟一直都沒有什麼表情,雖然她也不至於冷冰冰到不客氣,我還是覺得難受極了,這一點都不像我交往了四個多月的那個溫柔女孩。我真的好像問清楚她到底在生我什麼氣?但是學長教我的是應該避開不愉快的話題,不要讓女孩子有時間去想到那些不高興的事……。

    吃過晚飯後,我們喝著咖啡,我開口正想談談訂婚的事,小娟開口了:「我暫時不想跟你訂婚了。」

    我的嘴巴被嚇得張得大大地合不起來。

    「我本來一直認為你是一個很上進,很努力的好男人,但是上星期的晚上,你讓我看到了你的另一面。我喜歡的男人,是趕做敢當,敢負責任的,而不是做錯了事不認帳,逞兇鬥狠裝英雄的人。這一點,我真是錯看你了!」

    「小……小娟,妳……妳為何會突然這樣說?」我真是被搞糊塗了!

    「你自己好好想一想你撞了人家車子以後的那個態度吧!」

    「原來是為了這件事啊!」我說:「小娟,那件事都過去了,何必一直記著這件令我們不愉快的事呢?如果……如果是因為我開車不小心,讓你受驚了,我……我向妳道歉啦……以後我開車會很小心的!」豁出去了,雖然學長說不可以跟女朋友道歉,不過看這個情勢,我若再不道歉,情況可能還會繼續糟下去。

    「你應該說對不起的人不是我,是那四個男生!你該說的時間也不是現在,是當時!」

    「可是,當時他們人多勢眾,如果我跟他們低頭,那多難看啊!而且搞不好他們會更囂張的!我必需保護妳啊!」

    「難道說為了維持你的自尊心,就可以不分是非嗎?那天就算你一車都是比他們壯的男人,錯了就是錯了,不會變成對的,為什麼這點你搞不清楚?而且我看他們每一個人的風度都比你好多了!真正囂張的是你你知不知道?萬一那天我們遇到的不是這麼講理的人,是一堆流氓,你保護得了我嗎?」

    「如果真的下車來的是流氓……那處理的方法當然不一樣阿。」

    「那你的意思是看到好欺負一點的,就兇一點,看到兇一點的,你就躲起來,是不是?」

    「這……這話也不能這樣說……小娟我們不要為了那群兔子吵架了好不好?為了他們傷了我們的感情多不值得?妳說對不對?」

    「你叫他們兔子?幹嘛把別人罵得這麼難聽?」小娟眉毛一豎。

    「他們本來就是兔子啊!」我振振有詞地說:「看他們一群人,不男不女的樣子,還卿卿我我,八成是同性戀!……對了對了,他們自己不是也說了嗎?對你這個漂亮的美女一點興趣也沒有……真氣人,居然會遇上這種人!」心裡想起他們那副屌樣,忍不住還一肚子氣!對啦對啦!絕對是一堆變態同性戀,錯不了了!那些王八蛋,居然敢對我囂張,我現在可是越想就越生氣啦!

    「人家就算是同性戀又怎麼樣?礙著你了嗎?人家同性戀跟你撞他們的車又有啥關係?這樣你就沒錯了嗎?」

    「同性戀……這…這本來就不對嘛!同性戀是一種變態的行為,本來就應該要禁止的啊,這世界本來就是由男和女構成的,同性戀會破壞社會的秩序,他們根本就不應該存在的……對了!你看愛滋病就是上天對同性戀的懲罰,降下來消滅這些變態的嘛……」真是愈想就愈有道理!我忍不住都要火了:「就算那天的是再來一遍,就算那天每個兔子都壯一倍,人數都多一倍!我也決不道歉!開玩笑!」

    「所以說,因為他們是同性戀,你撞他們的車就沒錯了?」小娟淡淡地問我一句話。

    「我覺得撞到別人的車本來是我的不對,可是妳要知道,同性戀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錯誤嘛!既然他們存在的這個前提就是錯的,我們怎麼可以寬容姑息他們?」我愈來愈覺得自己那天沒有道歉,真是做得一點也不錯!萬一那天我一時屈服,跟那堆兔子道了歉,我一定會懊悔萬分!對!當時我怎麼沒有想到這一層?

    「我覺得你這個人真是是非不分,毫無邏輯觀念!」小娟生氣地對我說了這句話,真是冤枉!我們本來應該討論的是我們的訂婚典禮啊!怎麼會扯到同性戀的話題來?我對這個問題一點興趣也沒有啊!女人真的是非常非常奇怪!我完全搞不懂小娟的想法。

    「小娟!小娟!我們不要再談這個話題了!我們來談談我們之間的正事吧!妳不覺得我們根本沒有必要浪費時間討論那些娘娘腔傢伙了嗎?」我忍住心中的不耐煩,用我自認最委婉最溫柔的語氣對她說。

    「娘娘腔?」小娟不知道為何忽然兇了起來,連講話都大聲了起來:「你覺得人家很娘娘腔嗎?你覺得你很夠男人嗎?你覺得你哪裡像男人?死要面子逞英雄,這樣很男人嗎?我告訴你,在我看來,那幾個孩子都比你要男人得多!你撞人家的車還死不道歉,人家動粗了沒有?人家刁難了你沒有?在脾氣暴躁的時候,人家把煙擰在你車上了沒有?人家有能力克制住,換成是你你也可以做到嗎?還有,人家四個孩子每一個年紀看起來都比你輕,但你有沒有想到你一個人為了撐你的面子,你的英雄氣概,擋了多少人的交通?耽誤了多少別人的時間?你甚至連下車看看對方的車是否撞傷都沒有!你的責任感在哪裡?」

    小娟這一串稀哩嘩啦地講下來,只把我給驚呆了,因為我從來不知道小娟講話居然這麼快,是不是當老師的女人都有這種訓話的天份,可以一口氣講下來都不用換氣?「……我一天到晚教我的學生,人跟人之間要用心去尊重彼此,要真誠對待,從你那天的表現和剛剛一番話,我根本感受不到你對人的尊重,也看不到你對人的真誠,原本今天我是希望心平氣和地跟你談一談的,現在我想也不用再提了!我不願意把我未來的幸福託付給你這樣一個男人!」

    「等一等!小娟」我真的急了:「小娟!妳聽我說,妳不要衝動啊!再一個星期我們都要訂婚了不是嗎?我們……我已經把該訂的東西該準備的事都弄得差不多了啊!那個你要的伊莎貝爾我已經付了五萬元訂金,還有福華的宴會廳也訂好了……」

    「喜餅和飯店的訂金我明天提錢還你!」小娟面無表情地說,提了背包就想離開了。

    「等一下啊!」我急忙抓住她的手:「不好啊!小娟!你要冷靜想一想,我們年紀都不輕了,很難再遇到這麼好的對象……」一緊張居然把王學長說過的話講出來,我想這應該可以挽住小娟的心,讓她再冷靜想一想,重新考慮,沒想到一說出來更糟!

    「張先生!請你不要為我擔心!」小娟氣得臉色發白:「我寧可沒人要,」自己當一輩子老處女,也不願意跟你這種男人在一起!」

    「不是不是!我不是說妳沒人要……我是說……小娟,請妳替我想一想好嗎?我求求妳!那天同學會你也看到了,大家都說好要來鬧我們新婚的洞房了,我們這一解除婚約,那妳叫我面子……」我話都還沒講完呢!小娟忽然猛地一甩把我的手甩開,很大聲的對我說:「那你叫他們去鬧你媽的洞房吧!」

     從來沒有想到溫柔的小娟,文靜的小娟,我夢中標準情人的小娟居然會講出這樣的粗話,不禁呆得一張嘴張得大大的。小娟咚咚咚咚地走掉了,不到一分鐘又咚咚咚咚地跑回來,對我說:「對不起!我忘了付晚餐的錢!」她掏出一張五百元鈔票放在桌上,又把鮮花輕輕放在我手上:「張先生,這花很漂亮,花是無辜的,回家後記得把它插起來。對了!別忘了每天替它加點……呃……忘情水!」

     話說完,她又咚咚咚咚地跑掉了。


     吃過中飯,我把事情從頭到尾想了一遍,還是想不透:我到底哪裡做錯了?胃開始隱隱作痛,想到昨天小娟對我說的話,我的心更痛!學長啊學長!你的辦法不管用!你教錯了啊!上天為什麼要把女人生的這麼奇怪?我真的不懂!我不懂我們的婚事跟那堆該死的同性戀到底有什麼關係?為什麼會扯到那裡呢?到底,到底有誰能夠告訴我?

    無奈的我覺得胃越來越不舒服,喝杯熱開水或許會比較好吧?我拿起茶杯走向茶水間,想要裝杯熱水。就在轉角的地方我聽到同事說話的聲音,清清楚楚地:

    「喂喂!你聽說了沒有?聽說小張和他未婚妻解除婚約的內幕?」

    「什麼什麼?快說快說?」

    「聽說是因為小張……搞同性戀啊!」

    「哎唷~~這……這……」

     ………………………





    幹!幹!幹!都是同性戀惹的禍!

[完]




還有劇本  演過話劇^^


那個男的心胸太小惹  連釣蝦場小開都生氣惹XDXD